
我叫阿强,今年三十四岁,在深圳华强北卖了八年手机配件。说实话,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癌,更没想过会得这种要命的癌。那天拿到诊断书的时候,我正蹲在北大深圳医院的走廊里吃肠粉,塑料盒里的酱油还沾在嘴角上。医生把我叫进去,指着那些我看不懂的黑白片子说:“胰腺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,你最多还有两个月。”
我当时就笑了,我说医生你别开玩笑,我昨天还扛着三箱货爬了七楼。医生没笑,他推了推眼镜,说: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,就赶紧去吃吧。”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深圳的太阳特别大,晒得我眼睛发酸。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,抽到一半想起来,哦,抽烟对胰腺不好,可去他 妈 的,我都只剩两个月了,还在乎这个?
我回到出租屋,把冰箱里那半只冻了不知多久的鸡拿出来解冻。房东在门外敲门催租,我隔着门喊:“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给!”其实我银行卡里还有六万多块钱,本来是想攒着回老家开个小店的。但现在,我决定把钱全吃了。

当天晚上我就去了楼下那家潮汕牛肉店。老板阿林跟我熟,每次我去他都多给我切两片肉。那天我点了三盘吊龙、两盘匙柄,还有一份牛筋丸。阿林一边切肉一边问:“今天有喜事啊?”我嘴里塞着牛肉,含含糊糊地说:“是啊,大喜事,老子要死了。”阿林手一抖,差点切到指头。我把诊断书拍在桌上,他看了半天,然后默默转身,又端了一盘五花趾过来。“这盘算我的。”他说。那天我吃到撑,走出店门的时候,打嗝都是牛肉味。我想,就算明天就死,今天这顿也值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没像往常一样去店里开门。我给自己列了个单子,上面写满了我想吃的东西——光明乳鸽、沙井蚝、南澳的鲍鱼、还有龙岗那家我惦记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去的日料。我算了算,六万块钱够我吃一个半月。那剩下的半个月呢?我突然想起来,我还没好好看过深圳。在这城市待了八年,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华强北到东门。
于是我买了双登山鞋。说实话,那鞋花了我八百多,要搁以前我肯定舍不得,但现在我想开了——反正也穿不了俩月,就当是租的呗。我先是爬了笔架山,那山不高,但我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,胰腺那个位置隐隐作痛。我扶着栏杆歇了三次,旁边一个老大爷看不过去,递给我一瓶水,说:“小伙子,年轻人要多锻炼啊。”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心想,是啊,我要是早几年开始锻炼,说不定就不会得这破病了。

但奇怪的是,爬完山那天晚上,我睡得特别香。以前我天天失眠,想着怎么多赚点钱,想着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深圳的房子,想着老家父母催婚的事。可那天晚上,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响的床上,脑子里全是山上的风,还有我登顶时看见的那片海。我突然觉得,这城市真他妈好看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这样——早上睡到自然醒,然后去找好吃的。吃完就去爬山。我爬了梧桐山,那是深圳最高的山,我爬了整整六个小时,中间歇了不知道多少次,有个扫台阶的阿姨看见我脸色发白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我说没事,我就是在跟时间赛跑。爬到山顶的时候,我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,喊的什么我忘了,反正喊完就哭了。旁边几个年轻人以为我想不开,还过来劝我。我摆摆手说没事,我就是高兴。
中午下山,我就找山脚下的农家乐吃饭。有一次在梅林水库那边,我碰见一个卖荔枝的老阿婆。她看我满头大汗,非要送我一小把荔枝。我说我有钱,阿婆摆摆手说:“后生仔,你脸色不好,多吃点甜的补补。”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我眼眶又湿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想,我他妈前三十四年都在干什么?每天从早忙到晚,吃盒饭、啃面包,就为了多存两百块钱。可我存了八年,还不够在深圳买个厕所。
后来我把手机店的库存全清了,亏本甩卖。有个老客户问我:“强哥,你不干了?”我说是啊,我要去享受生活了。他以为我发财了,我说对,发大财了,我发了两个月的大财。他听得一头雾水,我也没解释。

我开始在朋友圈发我每天吃的东西和爬的山。有人点赞,有人评论说羡慕,只有一个叫阿珍的老同学私信问我: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阿珍是我高中同桌,在老家当老师。我没瞒她,把诊断书拍照发了过去。她半天没回,我以为她吓到了。结果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,一接通就哭:“阿强你这个傻子,你怎么不早说!”我说早说什么,早说我就不敢辞职了。她说你现在在哪,我说在吃海鲜大餐。她说你等我,我明天请假过来。
第二天阿珍真来了。她看见我的时候,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啃甘蔗。她一把夺过去扔进垃圾桶,说:“这东西不干净!”然后拉着我去吃了顿正规的粤菜。饭桌上她一直盯着我看,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我说你看什么,我脸上有花?她说:“阿强,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病人。”我说废话,我天天吃肉爬山,比你们这些健康人活得都带劲。
阿珍在深圳待了三天,陪我爬了塘朗山。她体力还不如我,爬一半就坐在石头上喘气。我笑她,她说:“你一个癌症病人笑话我?”我说对啊,我现在是癌症病人,不是废人。她听了这话,突然就不说话了。过了半天,她说:“阿强,你知道吗,我当老师这么多年,教学生要珍惜生命,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珍惜。你倒是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阿珍走后,我又开始了自己的日子。有一天我在爬南山的时候,碰到一个老头,他每天都来爬山,七十多岁了,身子骨比我硬朗。他看我爬得费劲,就慢悠悠地跟在我旁边,说:“小伙子,你那个位置痛是吧?”我愣了一下,他怎么知道?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:“我胰腺也切过,五年前的事了。”那一刻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。他说:“你别怕,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医生说我也活不过半年,现在五年了,我还在爬南山。”
我问他吃什么,他说:“吃肉啊,但我不吃猪肉,吃牛肉、鸡肉、鱼肉。还有,心态要好。你看这山上的树,它们想那么多吗?它们就是长着。”老头说话慢吞吞的,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。那天我们一起爬到了山顶,他请我喝了杯茶。临走的时候,他说:“小伙子,你别把两个月当回事。你把每一天当回事就行。”
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以前我总想着“只剩两个月了”,所以什么都往死里吃、往死里爬,像赶场一样。可老头说得对,我干嘛要赶?我慢慢吃不行吗?我慢慢爬不行吗?
从那以后,我改了。我不再一天吃五顿,而是好好吃三顿,但每顿都吃好的。我不再追求爬多高的山,而是选一座小山,慢慢走,看看路边的花,听听树上的鸟。我发现深圳有好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——路边的簕杜鹃开得那么红,公园里的猫一点都不怕人,还有那些在广场上跳舞的阿姨,她们笑得真好看。
我甚至开始做起了饭。以前我从来不下厨,觉得浪费时间。但现在我学会了煎牛排、炖鸡汤。有一次我煎了一块和牛,虽然有点糊,但我吃得特别香。我拍了照片发给阿珍,她说:“你居然会做饭了?”我说是啊,活了三十四年,终于学会怎么活了。
两个月过去了,我没死。三个月过去了,我还是没死。我去了医院复查,还是那个医生,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,说:“你怎么还在?”我说对啊,我还在。他看了我的片子,皱着眉头说:“肿瘤没长大,也没缩小,但你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多了。”我说医生,你是不是算错了?他说:“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,你这种情况,我见过几例,但不多。”
我没告诉他我天天吃肉爬山的事。我怕他让我住院。
现在快半年了,我还是每天吃肉,每天爬山。不同的是,我重新开了个小店,不过这次不卖手机配件了,我卖的是登山用的东西——水壶、帽子、登山杖。店就开在南山脚下,生意不好不坏,但够我吃饭。有时候有客人来买东西,看见我精神不错,就跟我聊天。聊着聊着就问我:“老板,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,你像来爬山的。”我说对啊,我就是来爬山的,顺便卖点东西。
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买水壶,他看起来很沮丧,说医生说他爸得了癌症,活不了多久了。我听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你回去告诉你爸,让他天天吃肉,让他去爬山。”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我说:“你就这么说,他要是问你为什么,你就说有个傻子就是这么活下来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关了店,一个人坐在山顶上。深圳的夜景真好看,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。我想起半年前我蹲在医院走廊吃肠粉的样子,想起我把诊断书拍在阿林牛肉店桌子上的样子,想起我第一次爬梧桐山累得像条狗的样子。我笑了,真的笑了。
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我能活多久。可能明天,可能下个月,也可能像那个老头一样,再活五年。但那又怎么样呢?这半年,我吃了我这辈子最好吃的东西,爬了我这辈子最多的山,看了我这辈子最多的风景。我把三十四年没活明白的事,在这半年里全活明白了。
你要是问我有什么秘诀,我真没有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们——别等到医生说“你只剩两个月”的时候,才开始吃肉爬山。你现在就可以。你现在就可以去吃顿好的,现在就可以去爬座山。别等。
人生就这么回事,你把它当回事,它就是个事。你不把它当回事,它就是个屁。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摸摸肚子,不疼,好,起床,吃肉去。
对了,那个老头前天给我打电话,说他要去爬梧桐山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去啊,几点?他说早上六点。我说六点就六点,谁怕谁啊。
你看,活着多好。能爬山,能吃肉,能跟老头较劲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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